骑木记,一根突出木棒上的童年重量,骑木,木棒上的童年重量
院角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棒,是童年最矮的"马",我们跨上去,膝盖蹭着粗糙的木纹,小腿一夹,仿佛就能骑遍整个夏天,风从耳边掠过,喊声撞碎蝉鸣,木棒在尘土里留下浅浅的车辙,像我们歪歪扭扭的童年,那时的重量很轻,是汗津津的掌心、咯咯的笑,是木屑嵌在指甲缝里的痒;可如今回想,那截木棒却沉甸甸的,压着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和骑在上面时,以为能永远跑向远方的天真。
老家院子的老槐树下,常年横着一根被锯断的松木桩,那木桩不算粗,约莫小孩胳膊粗细,一头埋在土里,另一头却倔强地翘着,在地面凸出一截半圆的棱角,像被大地不小心顶出的骨头,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总爱骑在那截凸出的木棒上——那是一种奇怪又固执的迷恋,像孩子对某种秘密仪式的沉迷,如今想来,那截木棒硌在骨头上的感觉,竟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触觉记忆。
骑上去的过程总带着点笨拙的仪式感,我会先绕到木桩的侧面,右脚踩着地面埋着的部分借力,左脚猛地一抬,跨过那截凸起的棱角,然后整个人往下沉,让屁股正好卡在木棒的“脊梁”上,一开始总掌握不好平衡,不是重心前倾差点扑倒,就是后仰着差点滑下来,直到找到木棒与身体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——像骑在一匹倔强的小马上,得用腰腹的力量去“驯服”它。
最鲜明的是木棒的触感,那松木被岁月晒得发白发硬,棱角被雨水和手摸得光滑,却仍藏着细密的木纹,像老人的掌纹,骑上去时,那截凸出的棱角正对着尾椎骨,先是冰凉的硬,接着是硌人的疼,我常得扭动着屁股,找一块稍微“圆润”些的位置,可松木的脾气倔,它不会像棉垫那样妥协,只会用固执的硬,一遍遍提醒你它的存在,夏天穿薄裤子,能清楚感觉到木纹的凹凸硌着皮肤,像无数根小针轻轻扎着;冬天穿厚棉裤,那硬劲儿被缓冲了些,却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,从尾椎骨一路酸到后腰。
可奇怪的是,我总爱骑上去,有时是为了够槐树上的槐花,踮着脚伸长胳膊,风一吹,槐花落在头发上,木棒在身下微微晃动,硌得骨头发麻却很踏实;有时什么也不为,就那么骑在上面晃着双腿,看蚂蚁在木桩旁爬来爬去,听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木棒上晃成光斑,也照在我搭在木棒上的手上,能看见手背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发亮,那时觉得,骑在那截凸出的木棒上,像拥有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领地——不高,不宽敞,却能稳稳当当托住一个孩子的身体和漫无边际的心思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老家,坐过各种各样的椅子:软的、硬的、高的、低的,有的带着精致的靠背,有的能调节角度,可再也没有一把椅子,能像那截凸出的木棒一样,让我的骨头记得如此真切——记得那种硌人的硬,记得那种需要用力量去平衡的晃,记得阳光照在木头上松脂的香气,记得晃着双腿时,风从裤脚钻进来的凉。

原来有些感觉,是藏在骨头里的,就像那截木棒,它或许在某个下雨天腐烂了,被泥土彻底吞没,但骑在它上面的重量、硌在尾椎骨的疼、晃动时风的声音,却像刻在身体里的年轮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清晰起来,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木棒本身,而是那种用最笨拙的方式,与世界最真实地碰撞的感觉——坚硬的,硌人的,却带着生命原始的重量,让人记得自己曾那么真实地活在过阳光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