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的俺去也,凿进石头里的告别,凿进石头里的告别
石匠执锤凿石,一声“俺去也”,告别不是飘散的风,而是嵌进石纹里的永恒,他锤尖所向,每一下都是未尽的言语,将岁月的温度、掌心的茧、甚至离别的重量,都刻进石头的肌理,石头成了沉默的碑,收留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与决绝,石匠走了,可他的告别还在石头里呼吸,坚硬,却带着温度,任风雨冲刷,也磨不平那份深凿的执念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记事那年,老石匠李伯的凿子声就在耳边响,叮叮当当,像春雨敲瓦,又像老牛反刍,不疾不徐,把日子凿得棱角分明,李伯的手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石粉,可那双手摸起石头来,比摸自家孩子的脸还温柔,他说:“石头里有魂,你得顺着它的纹路走,它才肯听你的话。”
那年村里要给新媳妇雕对喜鹊登梅的石头门墩,李伯熬了三个通宵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碎银,他凿喜鹊的眼睛时,屏着气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了鹊儿似的,最后用细砂纸打磨时,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,连眼睛里的光都像能飞出来,新媳妇来取门墩时,红着脸塞给他一篮子鸡蛋,他摆摆手,只说:“石头活儿,对得起良心就行。”后来那对门墩成了村口的风景,孩子们爬上去摸喜鹊,老人们坐在旁边晒太阳,说李伯的手是“神仙的手”。
可日子像村口的小河,哗啦啦地流,总有些东西留不住,前几年,村里说要搞旅游,老槐树周围的旧房子要拆,连带着李伯的石匠铺子也划在了拆迁的范围里,村干部来找他,说李伯,您这手艺好,镇上建文化广场,请您去雕个石碑,待遇优厚,李伯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,只看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,半晌才说:“石头挪了地方,根就不稳了。”
拆迁那天,李伯没去凑热闹,他把自己关在铺子里,叮叮当当的凿子声比往常更响,像是在和这些石头告别,他雕了最后一个物件——只小石狮子,只有巴掌大,却把狮子昂首挺胸的劲儿雕得活灵活现,狮子底座刻了三个字:“去也”,有人问他:“李伯,这是啥意思?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没啥意思,就是告诉石头,俺去啦,以后别想俺。”
拆房子的那天,李伯背着个蓝布包袱,站在老槐树下看,推土机轰隆隆地过来,老房子一截一截倒下去,扬起的灰尘里,好像还飘着他年轻时凿石头的声音,村干部跑过来说:“李伯,镇上的车等着接您呢!”李伯摆摆手,从包袱里掏出那只小石狮子,递给身边看热闹的小虎子:“拿着,这是俺给你的念想。”小虎子捧着狮子,眼睛亮晶晶的:“李伯,您要去哪儿?”李伯抬头看了看天,云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,他眯着眼笑了,声音不大,却像凿子敲在石头上,清清楚楚:“俺去也。”
说完,他转身沿着村口的小路走了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和身后的老槐树、倒掉的房子,还有那些他雕了一辈子的石头,慢慢融在一起,后来,镇上的文化广场建成了,石碑上刻着李伯雕的字,苍劲有力,小虎子把小石狮子放在书桌上,每天摸一摸,好像还能听见李伯的凿子声,叮叮当当,在风里响。

有人说,李伯去了邻村的石料场,继续雕石头;有人说,他回了老家,守着祖坟种地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,但村口的老槐树记得,那些石头记得——那个说“俺去也”的老人,把一辈子的情分,都凿进了石头里,像风一样,吹过,就留下了。





